第22章第二十二章
如果说遥远的东汉王朝有什么是令我留恋的，应当只有小五。在成长的过程中，小到五六岁刚识字，大到二十五岁出车祸之前，我都守着家里和出租屋笨重的信号电视看个不停。我在上海的电视只有七个中央电视台，还需要手动去摁电视机上的换台键,尽管如此，我也看了很多古装剧，羡慕高门贵族的小姐被人伺候，众星捧月，再邂逅温柔多情的书生，戏剧地获得爱情。多谢贾禾阳，多谢那场濒死的体验，我过了一年被人照顾、被人尊重的日子，可假如老天真要把我送回二十世纪末，我是愿意的。我并不习惯于被同龄甚至更小年纪的姑娘们低声下气地侍奉，也不想坐牢似的守在掖庭。属于我的真命天子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天子，他也确实多情，甚至可谓四处留情，唯一的使命是繁衍后嗣，保证刘氏江山不至于断代。面对刘庄的问题，我缓慢而坚定地点头承诺：“妾愿意为您留下。”他对这个回答没有怀疑，我的丈夫受惯了顺从和仰视，或许不相信我会给出违心的答案。刘庄不再追问，我也接过食官递上的鸡汤重新用餐，今夜当值的尚书仆射钟离意颔首进殿上簿，由曹缃帮忙，将怀中的竹简和绢帛放在案上。刘庄的桌案向来堆得凌乱，他习惯自己整理，常侍黄门于是不敢擅动。我坐在他的莞席上喝汤用饭，他则起身回到案前，聆听尚书的汇报。这些都是各郡国为兴建北宫而调发戍卒民夫、工匠和建材的大致统计，不是台阁私诏，因此并不忌讳。尚书仆射将简牍分为不同部分，大宗石材多从郎山和伊阙而来，楠杉松柏等巨木则以荆湘或蜀郡之地的最好，至于其他雕梁画栋的丹砂、石膏和蛤粉，分别有中央派发的郎官到各地征调。我早听说过尚书钟离意的大名，光武在时，他曾举孝廉任司徒侯霸府掾，受命将一批囚犯解送至河内郡。时值冬寒，囚徒多患冻疮风寒，难以长途行走。路过弘农县时，钟离意下书为囚徒制做冬衣、解除镣铐，并亲自上奏向光武陈达实情，因此得到奖赏。
不论在瑕丘令还是堂邑令任上，这位尚书都有清名，我对他的工作能力毫不怀疑。正一边进食一边感慨大兴土木的靡费时，刘庄突然动手卷起书简，情结正常地念道：“巨木千章，金箔若干，劳役千人，扬州所产石青矿。”我有些诧异地捧碗侧耳，却听他又问：“一千章还是五千章？几百斤可算若干？五千更卒还是八千？扬州下辖哪里的铜矿？豫章郡今年刚受蝗灾，仍要在此地开采？”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我没料到他能敏锐地找出这么多茬，但凡打过工的都知道察言观色，尚书常侍们更是人精，一个个全都恭敬垂拱不吭声了。我立即放轻咀嚼的动作，听他训问道：“所需俘簏多少？是否需要做冰道？除征发民夫外还有官奴婢和刑徒，各需多少？”
钟离意答道：“陛下，本次大宗石材全部来自河南尹和弘农郡，无需使用冰道，走洛水转运阳渠即可。至于官奴婢和刑徒数量，各郡吏正在统计，月底会速呈至大司农处。”
刘庄右手握卷敲着案角：“尚书口头呈报与卷宗内容并不匹配，少府和大司农年初就收到了筹建北宫的诏令，彼时三雍仍然在建，世祖庙也刚刚落成，体恤臣僚辛苦，所以不问。如今已半年有余，呈上的奏报竞还是乱七八糟，数目含糊，源流不清。”
那卷竹制的卷轴随着话音一起落地，在抛光縣漆的地板上滑出很远，我不禁冷颤，小心翼翼地把碗放下，祈祷他不要再发难。由于这些奏报本不是尚书台主笔，而是从大司农和少府处提交上来，因此刘庄并没宣诏郎官前来责问。他随手又拿起一卷，阅读少顷，再次烦躁地砸向前方，怒斥道：“谒者何在？”
谒者小跑应答：“在。”
“即诏大司农进宫见朕。”
笼纱高帽的谒者响亮地答诺，转身快速小跑出丽正殿。刘庄的怒气貌似不像方才那样盛了，我两口解决完盅里的热汤，顿觉周身舒适发热，可看着尚书化射紧张的模样，又不是滋味。
“竹简中竞还有多处涂写修改。“他骂道：“刀笔刮去一两处便罢，通篇五六处更正，就敢这么奏上来给朕看？”
钟离意正想辩白些什么，面前跽坐的刘庄忽然站起打发道：“出去！”“陛下。“他十分勇敢地抬起脸来：“建武中元二年的上计直至四月才告一段落，各郡计簿中的户口、垦田、钱谷都归于大司农掾属之职，更兼雒阳四处土木之兴，各曹掾合计不过二三十人，实在.……”我的胸膛起伏两下，发出一声隐忍的干呕，在偌大的寝殿中非常乍耳，钟离意的话语被我生生打断，刘庄转身训斥的动作也一并停止。我极其抱歉的对众人拱手行了个揖礼，在宦者的搀扶下走到帷幄之外，确认刘庄的愠色缓解，赶在钟离意和其他两位郎官与我视线交汇时，快速竖起手掌，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再说尚书了解我的意思，立刻缄口不言了。刘庄也终于肯松口道：“下去吧。”待擦扫食桌的黄门离开，寝殿内外只剩我们两人，他仍然坐在案边阅读那些被贬的一无是处的竹简，我则走进帷幄之内休息，待一刻钟后，怒气消了，便烧好热水端去他身边，贴心脱去他的布袜，伺候他泡脚解乏。“妾自有身以来，时常犯困，数次想同姨母和诸妃嫔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