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提着小竹篮,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近老槐树。越靠近,周遭的喧嚣似乎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滤去了一些。她能更清晰地听到风吹过槐树庞大树冠时,无数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低沉而安宁的沙沙声,像母亲温柔的絮语。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不远处菜市场飘来的生鲜与尘土气、老旧房屋的潮气,但其中最鲜明的,是脚下这片被精心呵护的绿地所散发的、混合着湿润泥土、植物清芬和王钢蛋刚才翻松土壤带来的淡淡腥气的生命气息。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王钢蛋,正蹲在绿地里忙碌着。可令她心跳漏跳一拍的是,他身边还有一个同样熟悉的身影,那个优雅得仿佛不属于这里的司徒总监。
司徒薇安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株幼苗,而王钢蛋则在一旁熟练地松土。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奇异的、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林秀的脚步顿住了,心底刚被那只蓝色纸鹤粘合起来的勇气,仿佛又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他不是一个人。他和司徒总监在一起。他们看起来…很自然。自己此刻加入,会不会是多余的?会不会打扰到他们?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她刚刚回暖的心房。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涩悄悄爬上心头。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换上的水蓝色衬衫,摸了摸发间的叶子发夹和锁骨下的蓝玻璃珠——这一路走来积攒的所有微小勇气和期待,在王钢蛋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的专注侧影中,变得有些可笑和可怜。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更没有注意到她今天有什么不同。
(林秀内心):他…没看见我…果然…我这样打扮,也很傻吧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也许我应该把点心悄悄放在篮子里留在边上,然后自己走掉…
就在她踌躇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指尖紧张地抠着竹篮的提手,几乎想要转身逃离这令人心慌的和谐画面时,王钢蛋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绿植看向她。然而,那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停顿或波澜,就像看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一样。随即,他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下的那棵植物,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边另一把小铲子往她的方向推了近半尺,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工具的位置,并未中断自己松土的节奏。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眼神示意。
可就是这个微小至极的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指令,奇异地驱散了林秀心中那点矫情的失落和尴尬。
它简单、直接、不容置疑,仿佛在说:“这里有你位置,过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纠结的小心思,在这片土地和他纯粹的专注面前,显得那么多余而渺小。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轻轻放下竹篮,学着他们的样子,蹲下身,拿起那把小铲子。
指尖触碰到温润潮湿的泥土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和亲近感,仿佛沉睡在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她来自四川偏远山区,她的童年是在田埂地头、山林竹海里度过的。泥土的气息、植物的脉络,才是她最初的语言。
她生疏地模仿着王钢蛋的动作,但很快,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灵性便显现出来。她不需要思考,手指仿佛自己就知道该如何轻柔地避开细弱的根茎,如何精准地剔除杂草,如何培土才能既稳固植株又不伤及根系。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迅速变得流畅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虔诚,与王钢蛋那种高效精准、略带机械感的风格不同,她的动作更轻柔,更充满一种感知般的细腻,仿佛她能听懂植物无声的需求。
司徒薇安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恰好将林秀这迅速的变化尽收眼底。她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这个平时在办公室里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孩,此刻蹲在泥土里,手指翻飞间,竟透出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熟练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静力量。阳光描摹着她认真的侧脸和轻柔的动作,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与这片绿意融合得天衣无缝。
司徒薇安看着看着,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她特有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她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开口问道,语气依旧带着她惯有的、衡量价值的腔调:
“林秀,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不过,我很好奇,做得这么认真细致,是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或者说,投入这么多精力在这些…嗯…野花野草上,能带来多少实际的回报呢?”
林秀正全神贯注地给一株太阳花培土,听到问题,下意识地抬起头,脸颊瞬间染上红晕,眼神里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面对司徒薇安时的羞怯和紧张。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充满“意义”和“计算”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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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局促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看着手下那株生机勃勃的小花,沉默了几秒。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