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目光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虚空某处,声音清越:“我这人行走大荒,信条简单。不拿女子的眼泪和难处当刀子使,没劲,也胜之不武。眼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还没转化好的朋友。你看那事里的人,若那长子有本事,把这悖伦的刺激用在正途,开疆拓土也好,钻研奇技也罢,何至于家破人亡?若那女子有魄力,看清所谓世家情爱不过镜花水月,早早脱身,或凭己身立一番事业,何须如此?”
说话间冲着防风意映和辰荣馨悦,眼尾轻挑,像狐狸叼着月光,漫不经心却勾得人神魂颠倒。
顾盼神飞间皆是她的蓐收,忒!这时候还不忘撩拨女子,等会馨悦旁边那位会错意,错收眼神。
此话听得涂山璟心头一片涩然。他从未有意如此,可过往的拖沓与身不由己,是否终究让身边的女子,因他而陷于难处?
她道理,于他而言,字字句句都敲在曾经的痛处与挣扎之上。他是从那片几乎溺毙他的苦海里挣扎上岸的人,对其中滋味体会至深。
而朝瑶能如此轻松乃至戏谑地道破,并指向更开阔的出路,令他敬佩之余,也更清晰地照见自己曾经的困顿与不足。
朝瑶看向离戎昶,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就像咱离戎族长,被南疆母夜叉追了三条街,他想的是怎么保住马、做成生意、还能全身而退。这便是把麻烦转化成了经历和谈资。再比如我看那离戎死斗场戾气太重,炸了它,反手帮离戎族另辟商路,重振家声。这便是不在旧怨里打转,而是造个新局,大家都有好处。”
她总结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痞气的轻松,“与其琢磨谁偷了谁,谁又负了谁,不如想想,怎么让这世道少些逼人悬梁的规矩,多些让人能挺直腰杆活着的路子。我建昙夜阁,便是给无路可走的女子一个容身之所,琴棋书画,诗词歌舞,凭本事吃饭,挣自己的体面。到时候,谁还稀罕去抢那三心二意、一身腥臊的歪瓜裂枣?”
跟着离戎昶过来的离戎雁,低声自语:“是啊……那规矩压下来时,又何曾问过女子愿不愿,能不能……”
这话极轻,却引得她斜对面的防风意映默默点了点头。意映目光复杂地看向朝瑶,轻声道:“能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并指给人看窗外另有天地……非常人所能为。” 这话她发自肺腑,也是经历过切肤之痛后的真心敬佩。
涂山篌?始终沉默,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朝瑶的话像一把没有开刃却精准无比的锥子,敲在他内心最坚硬的冰层上,没有伤口,却带来沉闷的回响。
一番话,从风流八卦起,至世道规矩、哲理玄思,再落于实际行动与创造,听得满桌人神色变幻。
离戎昶最先抚掌大笑:“精辟!太精辟了!爷们,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话,活人说跳!以后谁再跟我扯那些后宅阴私,我就把你这话甩他脸上!”
涂山篌深深看了朝瑶一眼,目光锐利依旧,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举杯,无声地朝朝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防风意映轻轻舒了口气,望向朝瑶的眼神里,感激与敬佩交织,更有一丝豁然开朗的明亮。
当年自己那点防备与忌惮,她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她那件事不算一件事。
辰荣馨悦怔怔地,下意识地捏紧了袖角。她自幼所学,皆是如何维持完美表象、平衡各方势力,何曾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磅礴通透的言论?
一时心潮起伏,竟不知如何接话。
岳梁、始冉等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姑奶奶的境界,与他们平日所思所虑,全然不在一个层面。
主位之上,玱玹执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他侧目看向长桌中段那个侃侃而谈、浑身发着光的女子,心中那根弦被重重拨动。
他知她聪慧不羁,却不知她已将世间情爱伦理看到如此透彻、又如此慈悲的境地。
恨海情天,海天一色,爱辽阔,恨深邃。
每次想起她的疏离,心脏像是被利刃穿过般,?锥心之痛。但每次在梦里梦到过去的美好,惊醒过来遥望窗外月色,独照他的月亮,此刻清辉遍洒。
爱比天高,恨比海深,边界模糊,恨命运的阴差阳错,恨他们缘分浅薄,更恨她的凉薄,恨她轻易舍弃他,恨来恨去只是恨她没有那么在乎他。
恨她需要理由,爱她不用理由。
落下一子,发出清脆声响。玱玹未抬头,淡淡说了一句:“闲谈可观心性。以污秽为谈资者,心术不免偏狭;能化污秽为镜鉴者,方见格局。” 这话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庭院,像是一锤定音,既敲打了丘阳之流,也间接肯定了朝瑶后面的话。
太尊捻须不语,眼底深处飞速掠过一丝的满意,这小兔崽子,胡闹是胡闹,但这份心性与格局,倒真对得起她折腾出的这漫天风雨。
九凤掀起眼皮,瞥了朝瑶一眼,冷哼道:“聒噪。”冷哼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点别的什么。
防风邶是最平静的那个,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朝瑶唇角并不存在的碎屑,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番惊世骇俗的道理,而是今日天气甚好。
朝瑶对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