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赵国邦把周青拉到了疗养院后身的小树林里。
他还特意左右瞅了瞅,确定四下无人,就连那几只鸟都被吓飞了,才松了一口气。
那张平时黑得象锅底的脸上,此刻全是神秘兮兮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没消退的惊恐。
“小周,你小子胆儿是真肥啊!”
赵国邦压低了嗓门,声音都在抖:
“你知不知道刚才跟你下棋那老头是谁?”
“知道啊。”
周青靠在树干上,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姓钱,脾气挺臭,棋下得挺臭,还爱悔棋的老头呗。”
“去你大爷的!”
赵国邦急得差点去捂周青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是能捅破天的!”
“我跟你交个实底。”
赵国邦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天上指了指,语气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敬畏:
“你看过开国大典的电影吧?”
“当时站在城楼上,站在那个最高位置旁边那一排里,就有他老人家一个!”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虎将!”
“那是咱们军队里的活化石!定海神针!”
“哪怕是现在退下来了,只要他老人家跺一跺脚,整个京城……不,整个军界都得跟着抖三抖!”
赵国邦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番话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本来以为,听到这就话,周青肯定得吓趴下,或者是腿软。
可周青呢?
这小子只是弹了弹指甲盖里的泥,淡淡地“哦”了一声。
“就这?”
赵国邦傻了:“这还不够吓人?”
“吓人是挺吓人。”
周青耸了耸肩,嘴角挂着笑:
“但他再牛,哪怕他是玉皇大帝下凡,在我这儿,他也是个需要吃饭、睡觉、还得让人哄着的老头。”
“老赵,你那是把他当神供着,他累。”
“我把他当人处着,他才舒坦。”
“行了,别在那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了,我去看看老爷子,这天要变了,他那腿怕是又要遭罪。”
说完,周青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只留下赵国邦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小子……
这心态……
真他娘的是个妖孽啊!
……
天公不作美。
刚过了晌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就被乌云给盖住了。
闷雷滚滚,湿气象是能攥出水来。
这是要下暴雨的前兆。
疗养院的特护病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钱老躺在床上,那张清瘦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象张纸。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滚,把枕头都浸湿了。
他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但那双手却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都发白了。
疼。
钻心的疼。
就象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膝盖骨上慢慢地锯,一下又一下。
几个随行的军医急得团团转,拿着止痛针却不敢扎。
“首长,打一针吧!哪怕是半量的杜冷丁也行啊!”
“滚!”
钱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虽然虚弱,但煞气不减:
“老子当年腿被炸断了都没打麻药!这点疼算个屁!”
“别拿那玩意儿来坏老子的脑子!”
门被推开了。
周青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束手无策的医生,又看了看床上疼得直抽抽的钱老,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都出去。”
周青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你谁啊?这是特护病房!”一个年轻的军医刚想发火。
“出去!”
钱老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乖乖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了一老一少。
周青走到床边,也没废话,直接掀开了钱老腿上的毯子。
那条左腿,让人触目惊心。
膝盖位置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像条紫黑色的蜈蚣盘在那儿。
因为阴雨天湿气重,伤口周围的肌肉都在痉孪,那种黑紫色的淤血色泽,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老伤。
是弹片留在骨头缝里几十年,造成的骨髓炎和神经痛。
这在医学上,叫绝症。
只能养,不能治,而且越老越疼,最后就是截肢。
“小子,看笑话呢?”
钱老睁开眼,虽然疼得浑身哆嗦,但眼神依然锐利,“这腿,当年给我也换了个一等功。值!”
“值个屁。”
周青伸手在那伤疤上按了按,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
“要是为了个一等功,下半辈子遭这罪,我看你是亏大发了。”
“你!”钱老气得想踹他,可腿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