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涧的风,带着股子从地狱里吹上来的阴冷。
吉普车刚停稳,后面的卡车上就跳下来一队穿着白色防化服、戴着猪嘴面具的士兵。他们手里拿着盖革计数器和毒气探测仪,像是一群闯入人间的白色幽灵,迅速封锁了洞口。
“一排进洞!二排警戒!动作快!”
赵国邦跳下车,把大衣领子一竖,眼神死死盯着那个被乱石封住的洞口,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一听说“芥子气”这三个字,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那玩意儿杀人不见血,沾上就是个烂,比子弹可怕一万倍。
周青站在他旁边,递过去一根烟:“首长,放心吧,我封得严实,只要没人去动那个罐子,暂时没事。”
赵国邦没接烟,摆了摆手:“不抽了,心悬著。等确认安全了再说。”
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于等在洞口的人来说,比十年还漫长。
终于,一名防化兵跑了出来,虽然隔着面具,但能听出声音里的急促:“报告团长!检测到微量毒气残留,但核心罐体未破裂!目前处于临界稳定状态!确认是日军遗留的化学武器库!”
“呼”
赵国邦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总算是吐了出来。
“走!进去看看!”
他一挥手,带头往里走。周青想跟上,被旁边的警卫员拦了一下,递过来一个防毒面具。
“戴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再次走进那条阴森的甬道,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刚才是一个人的孤勇,现在是国家机器的碾压。
强光探照灯把整个地下工事照得亮如白昼。
当赵国邦亲眼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军火箱,特别是那一排排整齐的三八大盖和轻机枪时,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妈了个巴子的,这帮小鬼子,当年是打算在这儿打持久战啊!”
他随手撬开一个箱子,拿起一颗甜瓜手雷,掂了掂分量,眼神冷冽,“这要是流落到社会上,咱们这一片儿还能有安生日子?”
但当他走到最深处,看到那几个画著骷髅头、标著“黄色”字样的巨大铁罐时,这位铁打的汉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慢慢走过去,隔着手套摸了摸那锈迹斑斑的罐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摸刚出生的婴儿——生怕稍微用点力,这玩意儿就炸了。
“芥子气高浓度的”
赵国邦的声音有些沙哑,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周青。
这里距离暗河只有不到五米的高度差。
一旦这罐子锈穿了,毒液流进暗河,顺流而下,下游的靠山屯、王家窝棚,还有沿河的几个县城
那画面,赵国邦光是想想,后背就湿透了。
“好险真是太险了”
他猛地摘下防毒面具(确认此处通风尚可),大步走到周青面前,两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握住了周青的手。
“小周!周青同志!”
赵国邦摇晃着周青的手臂,激动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啊?”
“你这不是立功,你这是救命!救了成千上万老百姓的命!”
“这玩意儿要是泄露了,那就是滔天大祸!我赵国邦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咱们整个军区都得跟着吃挂落!”
周青被晃得身子直跟着摆动,手骨都要被捏碎了,但他心里那块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他憨厚地笑了笑,还是那副不居功的样子:
“首长,您言重了。我就是个赶山的,发现了这害人的玩意儿,哪能不管?这是咱中国人的地盘,不能让鬼子的脏东西祸害咱们自己人。”
“说得好!说得好啊!”
赵国邦松开手,重重地拍了拍周青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周青拍个趔趄。
“这就是觉悟!这就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参谋大声吼道:
“记下来!给军区打报告!这事儿必须作为特大典型上报!”
“周青同志不仅发现了军火库,更重要的是避免了一场特大生化灾难!我要给他请功!最高的规格!”
参谋笔走龙蛇,刷刷地记着。
赵国邦这时候心情大好,看着眼前这个沉稳、机灵,还有股子狠劲儿的年轻人,那是越看越顺眼。
这小子,面对这么大的阵仗不慌不忙,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不贪不占,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危不乱的定力。
是个好苗子!
天生的兵王胚子!
赵国邦从兜里掏出烟盒,这回没让周青点,而是亲自抽出一根递给周青,甚至还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周青受宠若惊,赶紧凑过去把烟点着。
两人就站在那一堆毒气弹旁边,吞云吐雾。
“小周啊,”赵国邦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著股子爱才的精光,“我看你身手不错,下那个悬崖跟玩儿似的,枪法听说也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