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痛彻
一周后奶奶出了院,薛晓京整个暑假都守在家里陪着她。有时她会推着奶奶去小花园晒太阳,顺手掐朵小野花别在老太太耳后。奶奶眯着眼打盹时,她便在一旁叽叽咕咕地背题。法考进入最后冲刺,开学就要考试了。
爷爷跟奶奶斗了一辈子嘴,这回老太太生了场病,老头儿倒安分了。晚上也不再去活动室打他那威风凛凛的乒乓球,就守着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还得再加个放大镜,一行行给她读报纸,那模样常逗得薛晓京憋笑。偶尔白天,薛晓京也会跟着爷爷去钓鱼,亲自钓回来的鲫鱼让秦书意给奶奶煨汤。一家子都把老太太当小孩哄。
这天阳光特别好,薛晓京推奶奶遛弯回来,顺脚踩了下电子秤,比上周轻了0.5公斤。其实也就一斤,她却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夸张地趴到奶奶膝头,“奶奶一一我复习都累瘦啦!"分明是故意讨赏呢。奶奶笑呵呵地摸她头,从贴身内兜摸出两张红票子塞她手里:“京京买糖吃,补补。"薛晓京嘿嘿笑着攥紧了,搂着奶奶脖子亲了一口:“奶奶最好了!”那天老太太精神头不错,竞主动说要亲自下厨,“给我的京京做最爱的糖醋大虾,好好犒劳我大孙女,把瘦掉的肉肉补回来。”薛晓京感动的什么似的,立刻跳起来跑到楼下翻冰箱,可家里没有大虾了,没关系,她去菜市场买新鲜的!她把奶奶从卧室扶到客厅沙发上,垫好靠枕,甚了热茶。临走前蹲在奶奶腿边,握住老人的手,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到她掌心:“奶奶您先歇着,看看电视,我去去就回。等我买了虾,咱们一起下厨,您指挥,我打下手,保准做出天下第一好吃的糖醋大虾!”“好。"奶奶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短发。薛晓京拎着小兔子零钱包去了菜市场,一路哼着歌。挑了挑了最大最鲜活的对虾,足足两斤,又顺道买了配菜。摊主是熟识的,听说是给薛家老太太做,还特意给抹了零头。虾在袋子里活蹦乱跳,她左右手都不得闲,脚步轻快地往家赶。
七月中旬的午后,日头还有点烈,路边槐树上的知了不停叫。大院里头碰见熟人,她扬起笑脸打招呼。推开家门,她迫不及待地扬声道:“奶奶!您瞧我买的虾,好家伙,个顶个的活泛!市场五爷听说是您要吃,还特地给我挑了最肥的,打了折呢!您一一”
声音戛然而止。
奶奶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侧向一边,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瓣她临走前放的橘子,只吃了一小口。
薛晓京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拿走奶奶手里的橘子,触到的手指有些凉。她小声埋怨:“奶奶,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这儿有风,手都凉了,我扶您回屋睡吧。"她握住那只苍老的手,想将它拢进自己掌心暖着,然后起身,另一只手想去搂老人的肩。
“奶奶?"她又软软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尚未落下,那只被她握着的手,便轻轻地,从她臂弯里滑落下去,无力垂在身侧,指尖恰好搭在她胸前那个小兔子零钱包上。时间仿佛凝固。桌上塑料袋里的一只大虾猛地蹦跳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徒劳挣扎着。
薛晓京僵在原地,眼神逐渐蒙上一层水雾。她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没敢低头确认,只艰难的,轻轻的,不确定的,又唤了一声:“…奶奶?”“妈!"门推开,秦书意和薛文祥回来。果篮摔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薛晓京如梦初醒,看着母亲扑过来把奶奶接过去。老人闭着眼,嘴角还残留一丝微笑,神情是那么安详。
薛晓京的世界突然没了声音。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父母伏在奶奶身上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可耳朵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那样坐了多久,眼前像放默片:有人进来,奶奶被抬走,爷爷拿着鱼竿作偻着出现在门口,父亲跪下来抱住爷爷的腿颤抖,母亲捂着脸打电话。天旋地转。
紧接着,家里涌进了许多人。亲戚、朋友、街坊、父母单位的同事、爷爷的老部下…一拨接着一拨。每个人进来,先是抱着父母或爷爷红着眼圈说几句,然后就陷入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
混乱中不知谁拽了她一把。薛晓京茫然抬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青年,是她留学英国多年未见的表哥,今年暑假正好回来。秦书意匆匆把他们两人推到一边,交代任务:去照相馆洗遗照、去医院开死亡证明,再去殡仪服务选一个合适的骨灰盒。
薛晓京麻木跟着表哥身后,上了他的车,一言不发,她眼睛直勾勾盯窗外,手机不停震动,何家瑞霍然的电话轮番打来,还有温言,还有卓哥。她静了音,一个都没接。表哥从前排问她有没有奶奶合适的照片,她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掏出手机。
相册里存了好多,大多是奶奶住院时拍的,有她搞怪的自拍,有奶奶睡着时的侧脸,有祖孙俩对着镜头比耶的瞬间……她视线越来越模糊,胡乱抹了把脸,最终选了一张奶奶笑得最慈祥的单人照。打印店里,看着奶奶的笑容被嵌进黑相框。医院,拿到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殡仪服务处,面对一排排骨灰盒,最后选了个最朴素带木纹的。表哥付了钱,她只是紧紧抱着那个盒子。
抱着骨灰盒回到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