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雷动。
周扬僵在原地,话筒还举在半空。
那张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张合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林阙可能会愤怒地反驳,可能会慌乱地沉默,
甚至,可能会被他绕进逻辑陷阱里,承认自己更喜欢刺激的恐怖小说
这个十几岁的高中生,竟然能跳出“二选一”的死局,
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
把两个势同水火的阵营,硬生生地捏合在了一起。
医生与护士。
手术刀与缝合线。
这个比喻太精妙,也太无懈可击。
“周大记者。”
王德安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看似亲热地拍了拍周扬的肩膀,力道却大得惊人。
“看来咱们的学生代表给出的答案,大家都很满意啊。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比如……再问问他对医院的看法?”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此时同行们看向周扬的眼神里,
毋庸置疑,全是幸灾乐祸。
新闻圈就是这样,
设套成功了,拿到了爆款新闻是你的本事,
设套不成反被猎物咬了一口,那就是笑话。
周扬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林阙一眼,
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连那台昂贵的摄象机都忘了拿。
“好了好了,各位媒体朋友。”
沉青秋适时地挡在林阙身前,恢复了那个严厉又不失礼貌的教师形象。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少年。
原本挺拔自信、刚才还在侃侃而谈的林阙,
此刻肩膀一塌,又恢复了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甚至还趁人不注意,偷偷松了松那个勒得他难受的领带。
“老师,我表现得还行吧?”
他小声嘀咕。
“这下不用扣我语文分了吧?”
沉青秋紧攥教案的手指松开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没正形的少年,忽然觉得之前的那些担忧,都成了多馀的笑话。
这颗“毒”树,已经自成风景。
“不扣了,满分。”
沉青秋轻声说道。
林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能不能折现成下周的早自习免修?”
“想什么好事呢。没让你写今天的周记都算我法外开恩了!”
沉青秋瞪了他一眼,
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阙哀嚎一声,
被沉青秋像赶鸭子一样赶向了后台。
……
后台休息室。
林阙刚一进门,
就被两团热情的火焰包围了。
“儿子!你太给爸长脸了!”
林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
手里的相机还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虽然爸没太听懂那个什么烂肉不烂肉的,但看那个记者吃瘪的样子,爸就觉得痛快!
这叫什么?这就叫有理走遍天下!”
王秀莲更是眼框红红的,拉着林阙的手不放:
“我就说我儿子是最棒的!那些记者也是,
问的什么怪问题,还好我儿子聪明!”
林阙无奈地任由父母摆弄,心里却是一片温暖。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本还没拆封的《解忧杂货店》。
是徐岚。
她看着林阙,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林阙同学,你好。”
徐岚走进来,主动伸出手。
“我是《新潮》的编辑,徐岚。给你发短信的。”
林阙礼貌地握了握手:
“徐编辑好,让您见笑了。”
“不,是你让我们受教了。”
徐岚摇摇头,语气认真。
“刚才那个比喻,如果不是亲耳听到,
我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个高中生之口。
你对痛和愈的理解,比很多成年作家都要深刻。”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阙的眼睛:
“特别是那句没有前者看不清痛,没有后者活不过痛。
冒昧问一句,写出《萤火》那样绝望文本的你,
平时……是更喜欢当医生,还是当护士?”
这依然是一个试探。
作为《解忧杂货店》的责编,
她虽然感激林阙今天的解围,但作为文学从业者,她察觉到,
这个少年的体内,似乎真的住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林阙看着徐岚。
他能看到这个女编辑眼中的真诚。
她是真的在探讨文学,而不是像周扬那样为了制造噱头。
于是,他笑了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徐编辑,医生和护士下班后,其实都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