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双目紧闭,盘膝在地,面色时而涨红如火烧,时而又惨白如死灰。
两者交替变换,没有一刻停歇。
“哒哒哒!”
一滴滴汗珠沿着下颌滑落,砸在地面,在尘土中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施展凶兵变之后,卫渊的肉身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疲惫期。
海量的气血之力从妖心中涌出,流向四肢百骸,修补着那些在战斗中被煞气侵蚀的皮肉筋骨。
有这两枚妖心在,肉身的伤再重也能养回来,甚至比苏朝阳那样的三境武修恢复得更快。
可对于脑海中的那枚怨魂种,却是束手无策。
那种子扎根在他的意识深处,犹如一颗散发着毒气的种子。
那些“毒气”并非是单纯的阴魂之力,而是海量怨魂的负面情绪和痛苦记忆的集合体。
龙虎焚身煞和窃阴阳图虽能克制阴魂,可面对这纯粹的情绪和记忆,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每一次试图用煞气和阴阳图冲击那枚种子,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效果微乎其微。
再这样下去,就算他能侥幸存活下来,也会迷失在那海量的记忆之中。
他会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
最终,变成一具活死人,甚至被怨魂种控制,成为秦无咎的傀儡。
明昭雪并未离开,而是选择坐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双手抱膝,安静地看着他。
这位置不远不近,自己既能看清他的状况,又不至于让他感到威胁。
那条百足天龙在她周身虚空中缓缓游曳着。
无数暗红色的钉足轻轻律动,只要她做出任何不利于卫渊的举动,这只煞灵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撕成碎片。
瞧着卫渊那张狰狞痛苦的面孔,明昭雪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像卫渊这样爱兵如子的守捉使,着实不太常见。
建立净土教后,她见过形形色色的朝廷鹰犬。
有的贪婪,有的残暴,有的麻木不仁,有的只知道捞钱捞权。
可像他这样,为救一群素不相识的充军囚徒就敢跟军需营翻脸的,她却从未见过。
若是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换成另一位守捉使,谁知道会是什么样?
镇守边疆本就极为危险,是个送命的活计。
有他在,起码不用担心教中的兄弟们会受到欺凌。
更何况,方才若不是他及时出现,自己恐怕早就被苏朝阳或是秦无咎拿下,断江堡内的弟兄们也会凶多吉少。
念及此处,明昭雪的神色不再纠结,斟酌了半晌,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诚恳。
“卫大人,我手中有一法门,或许可以帮您,您若相信我,我愿意一试。”
卫渊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半点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身旁游曳的百足天龙缓缓停下游动身形,冰冷的猩红复眼死死盯着明昭雪,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
她忍住皮肤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继续解释道。
“此法乃是我净土教的一门瞳术,名为‘净世度厄瞳’。”
“不但可净化世间污秽之力,还可湮灭修行之人脑海中的诸般杂念,使人识破幻妄,净化心性,涤荡污浊,恢复本真。”
见卫渊依旧无动于衷,明昭雪期待的神色中闪过一抹失望,旋即,轻叹口气,不再开口,重新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自然理解卫渊的戒备。
换作是她,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刚刚承认自己是邪教教主的人。
更何况,此人还是朝廷的守捉使,而她,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一刻钟过去了。
卫渊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昏沉,心中的疲惫之感也愈发强烈。
他猛咬了一口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那股腥甜的味道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反而让他的心中愈发焦急。
秦无咎夺舍了苏朝阳的身体逃走了。恢复,哪怕只恢复部分实力…
以自己这种状态,也绝非他的对手。
到时候自己恐怕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他的心中,再次浮现出明昭雪方才说的话。
可净化污秽,可湮灭杂念,可识破幻妄,可恢复本真。
若是这门瞳术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神奇……
可问题是,他信不过她。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