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剑客走进凉亭,抱剑靠在亭柱上,静静看着柳先生一人自弈。
罗音没有进入凉亭,而是在亭外一段倒地的枯木上敛衣而坐,低眉信手,自顾自弹起了琵琶。曲调轻柔和缓,如山涧流水,怡人心神。
柳先生默默下棋,半晌才道:“你试过他的武功了?”
白衣剑客微微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柳先生拈起一枚黑子,道:“如何?”
白衣剑客沉默片刻,道:“比我预想中还要强一点。”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可能还不止一点。”
“哦?”柳先生似是有些意外,抬眼看向白衣剑客,‘你很少这样评价一个人,尤其是象他这样的年轻人。’
白衣剑客微微点头,道:“在我交过手的年轻人里,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但那些世人眼中所谓的天才,纵使招式再奇诡,终究少年心性,锋芒毕露,只需三两招试探,便可窥见其深浅,可云天行这家伙,我看不透。”
柳先生默然。
白衣剑客转过头,望向正坐在枯木上弹琵琶的罗音,继续道:“最让我在意的是,罗音的迷心幻境居然没能困住他。象他这个年纪的人,心比天高,阅历又浅,突然得偿所愿,美梦成真,极少有人能够守住本心不被迷惑。可他做到了。要知道,就算是那些无欲无求的出家人,突然进入迷心幻境,也很少有人能够自己走出来。”
柳先生道:“你好象忘了一件事。”
白衣剑客收回视线,道:“什么?”
柳先生道:“他跟‘八指神弹’学过琴。”
白衣剑客道:“那又怎样?”
柳先生落下指间黑子,道:“琵琶与琴虽是两种不同的乐器,但演奏时遵循的节拍和韵律是相通的。要想迷惑一个精通音律的人,本就不易;更何况那位管先生本就擅长惑人心神,有他悉心教导,云天行要破这迷心幻境,自然就容易得多。”
白衣剑客道:“话虽如此,但迷心幻境最可怕之处不在其迷惑性,而在于它能勾起人心底的欲望。云天行能识破幻境中的假象,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意识到那是幻境后,能从中果断抽身,这才是最让人在意的地方。
那些深陷其中的人,未必没有识破幻境的能力,可他们却不愿离开,为什么?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现实世界给不了。所以,他们宁愿在幻境中沉沦,也不愿再回到现实世界。这些人败给了自己的欲望,成不了气候;可云天行这家伙,年纪轻轻便这般深沉果决,若任由他继续成长下去,将来必成大患!”
柳先生袖起手来,眯眼盯着棋局,并未言语。
白衣剑客离开亭柱,走到石桌前,沉声道:“柳先生,若为大局考量,云天行这厮绝不能留!趁他们还没走远,应该立刻追上去,将他们四人尽数杀死,以免除后患!”
柳先生默不作声。
白衣剑客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满盘棋子应声跳起:“柳先生,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柳先生缓缓抬起头,目光锋利如刀:“白玉京,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长生殿殿主白玉京冷眼睨视,分毫不让,厉声道:“柳先生不肯下杀手,可是在顾念旧情?”
此话一出,凉亭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罗音停止弹奏,站起身来,望着凉亭内剑拔弩张的两人,眉宇间难掩担忧。
两人对视良久,柳先生忽然冷笑道:“白殿主,你的演技太拙劣了。”
白玉京哈哈大笑,道:“不愧是‘胜天半子’,无论我做什么,都逃不过你这双眼睛。”
罗音暗自松了一口气,又坐回去,继续弹琵琶。
柳先生拈起一枚白子,眼睛盯着棋盘,缓缓道:“其实,你不必试探我。在墨家的时候,我与云澜关系很好,这并不是秘密。就连当初添加墨家,也是经他引荐。我跟他都在‘七秀’之列,我的代号是‘绮’,他的代号是‘澜’,大家经常拿我们调侃:‘见绮知澜在,闻澜晓绮来。’我们形影不离,经常结伴外出执行任务。
有一次,我们去南海杀一个叫‘无帆鬼’的大恶人,我中途病倒,云澜独自去南海,杀死了‘无帆鬼’。然而,事成回到墨家,巨子只称赞了我,并没有称赞云澜。我看得出,他很伤心。他伤心倒不是因为巨子把功劳都归到了我头上。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些。他只想要一句称赞,一句来自父亲的称赞,但巨子从来没有称赞过他。
第二天云澜便独自离开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了朱绪的连络点。在那里,他遇到了北冥清涟。云澜不敢自报家门,于是就冒用了我的名字。所以后来北冥清涟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才是真正的柳七啊。”
柳先生将指间白子轻轻叩下,抬头问道:“葫芦里还有酒吗?”
白玉京摇了摇悬在腰间的酒葫芦,道:“还有一点儿,你要喝吗?”
柳先生点了点头,道:“有些渴了。”
白玉京解下酒葫芦,抛给柳先生,道:“你的病没关系吗?”
柳先生摇了摇头,拔开塞子,仰